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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和校服

高跟鞋和校服

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张爱玲《十八春》

 

门口的小巷,又弯又长没有门没有窗,晨起上学忙,晚来散学迟,我看见野花压着墙根枝头,在沿途狂野生长,我听到白雪滑落树梢墙角,沾石板化作湿意,小巷外飘来饭菜香,腹中饥饿;小巷里响起车铃声,贴墙躲避。我拿把旧钥匙敲着厚厚的墙,不小心触动了时光的门阀,天光大亮,我看到了我全部的渴望与幻想。

白日的尽头,在学校门口。换上校服,却找不到了书包;骑上单车,却早已积灰卡顿。但是有什么关系呢?笨拙的扎起马尾,飞快的穿梭在臃肿的大叔和提着菜肉的大妈中,心里想,我长大了不会活成那样子。

在耀眼的白色光芒中飞快的骑行,从桥梁越过屋檐,从河面划过商铺,看到前方同样穿校服的满同学棱角分明的侧脸,正好是我喜欢的样子,恶作剧般从他身边掠过,拍着他的肩膀喊了声“嗨”,无视他错愕的眼神。

终究在校门口被拦下,我的校园卡呢?找不到了。我的班主任呢?退休了啊。我的学生时代,被谁弄丢了?

我慌张的奔跑,想追回逝去的时光,眼泪肆无忌惮的张扬在风中。夏日傍晚的风一如既往地燥热,我抱膝靠在大观街第一颗大榕树下,便利店和昏黄路灯的光线糅合在一起拉出长长的影子,马路对面少年的五官看起来沉郁又立体,像是加了噪点的老照片,黑眸匿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他抱紧怀里的篮球,向我走来,穿过黑夜的浸泡,我看清了他身上那件被我各色中性笔画满的校服外套。

他伸出手,带着十七岁的记忆,触及我脸庞的瞬间,打破了我这一场不愿想来的梦。

 

十七岁的时候,在蝉声闷热的盛夏被母亲捉去剪了头发,以学业为名,沉重的让人无法反驳,借了后座男同学的小镜子偷偷瞥一眼乱糟糟的学生头,沮丧的收拾摊了一桌的各科试卷作业,穿着不透气的老土白蓝校服衣裤拖沓的走在阳光散落的楼道,避开做值日的热烈的打闹的同学,假装没有看到趴在窗台上装作背单词的同桌,她只为看一眼隔壁班那个在会弹木吉他的男孩离去的背影。

“……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周五回家的公交车,撞上下班的高峰期,得心应手的叔叔阿姨启动回家的狂热。公交车启动,驶入大人们的周末,是的,学生没有周末,只有学习,一手绕过穿着团花黑色针织裙子涂着大红唇胖大婶的腰抓紧椅背,一手掏出巴掌大的《高一必备古诗文40首》小红书,默默背诵,获得周围微妙的嘉许的眼光。

离终点还剩几站,车上的人去了大半。我转头看到下车门那里拉着扶杆的漂亮女孩,约莫二十多岁,化着精致的妆容,借着车厢里昏暗的光我可以看到她眼影上闪烁的晶亮,穿着好看的短裙,将稍长的衬衣下摆扎进去,笔直修长的双腿下面是一双约莫10厘米的高跟鞋,和杂志上的,和橱窗里的,和童话中的,是一模一样的,每一个女孩都心动的银色高跟鞋。

回到家,开了灯。偷偷换上妈妈的高跟鞋去照镜子,并不合脚,却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圈圈,默默想:“再长大一点,我想再长大一点。”

 

二十七岁的时候,站在二十七楼的落地窗前,会议室的空调温度冰凉的勾起了胃的抽痛,和客户优雅的挥手道别,脸上是无懈可击的笑容,脚下是10厘米加持的战场,殊不知被生活操控的意识只想把手边杯子里的水泼在甲方爸爸的脸上。六点钟贴一角夕阳,八点钟挂半轮灯光,出了校门把所有的日子都下定义为“加班”,哦,不,是“苟且”。

“第四套方案被客户否了,可能要做第五套。”微信的提示反复震动,难得放纵按下关机。周五回家的公交车上,照例如沙丁鱼罐头一般拥挤,每个人的身体都尽情的释放着疲惫,几乎凝成实质性的悲哀。一手艰难的穿过粗制西装被汗水浸湿的粗壮大哥的肩膀攥紧吊环,一手护好斜挎的背包。

离终点还剩几站,车上的人去了大半。裙子有些短,不好落座,脚趾酸痛不已,忘了换鞋。夜色悄悄爬上车窗,路灯依次亮起,盯着车窗上映照的脸,还好车厢昏暗,看不到眼角晕染的眼线,看不清唇边斑驳的口红,手臂狠狠扶着栏杆,缓解脚上的压力。蓦地感受到一道视线,穿着校服的少女,背着又大又沉的书包 鼻子上架着黑框眼镜,不施粉黛的脸庞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轻轻咬着唇,眼里闪着光,好久不见的熟悉的校园的味道。哦,她的脚上是一双舒适的白球鞋。

回到家,开了灯。脱下高跟鞋,揉着成长出的血泡,卸妆、面膜、护理、保养十几道工序结束已是深夜,不敢数镜子里眼角增添了几道细纹,匆匆打开电脑,打算连夜改方案。凌晨3点钟,点击发送,突然想起了公车上的少女,疲惫的发疯的翻出高中的校服,试着穿上居然还很合身。默默想:“以前没发现,这身老土的衣服穿着可真好看。”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钟,雨天,一个人在家。刷了牙,随意绑着乱糟糟的头发,边吃泡面边看无营养的综艺,里面欢声笑语,自己毫无波澜,没过几分钟,又困了,原本只是眯一会,结果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钟,房间里一片漆黑,清楚的明白一天过去了。

突然面对着夜色,冷眼向人生匆匆,只见它曲折的灌溉着悲喜,一点点书写着青春的墓志铭,过往年少都消失在亘古的荒凉,乌云蔽日,寸草不生。时钟滴答,冰箱里是昨夜吃剩的饭菜,洗衣机里是成堆的脏衣服,雨声依旧不紧不慢的敲打着西边的窗,和入睡之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在就在这个瞬间骤然沮丧,感觉自己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而已。

悲哀从石棺里醒来和我坐在一起,毕业班的合照依然挂在书桌的墙上,六月解散的哨声响起,谁都没有如期归来。昨天是梦吗?那么清晰,那么明媚,那么快乐。

宿舍区的小孩们陆续走出,松散着套着校服外套,骑单车,搭公交,脸上没睡够的表情都遮不住他们的青春正盛。这一刻,开始想念从前的自己。如果可以选择,我想要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重新来过,我想要抱着小熊和洋娃娃认真跳舞,一遍又一遍。

想念食堂二楼的鸡米花

想念学校后门的麻辣拌

想念每天拐角等我吃饭的小酒窝

想念晚自习陪我做数学题的同桌

想念公教楼屋顶绝美的日落

想念冬天早上妈妈装在保温盒里的丸子汤

想念楼道尽头的水房

想念永远做不完的文综题

那时青春正好,肆无忌惮奔跑吵闹,在奶茶店讨论着刚转学过来的帅哥,在课间操苦恼怎么教导主任的发言比裹脚布都长,我们的服装都一样,白蓝色的校服,不需要费尽思量的塞满衣柜还可以当抹布用;我们的发型都一样,晃晃悠悠的马尾,没有斑斓的色彩却那么纯粹;我们的模样都一样,那是属于少女时代的我你我她。

 

在此山中时,只顾着抱怨山间的泥泞与路程的遥远;踏出此山后,方才追忆其间的隽美山色,却已经再寻不回。人似乎总是很容易忽略当下的生活,只有当所有的时光在被辜负被浪费后,才能从记忆里将其一一拎出,拍拍上面沉积的灰尘,郑重而矫情地感叹,它是最好的。

世事皆是如此,既皆在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彻悟,破例懂得静静感受每一个平常日子的琐碎。总有一些时光,要在过去后,才会发现它已深深刻在记忆中。或许在多年后,某个微凉的的夜晚,会蓦然想起,会静静微笑。而那些人,那些事,已在时光的河流中乘舟而去,消失了踪迹,但心中,那流淌着跨越了时光河的温暖,会从我们荒原中走过,所经之处,陈朽黑白的梦境开始苏醒,归鸟蝉鸣,烈日骄阳,在那条很长很长的小巷里,我们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岁月。

往日不可追,今日终将成往日;往事不可溺,今事终将成往事。成年人的悲哀,来得快,走得也快,成年人的垂丧,开始得莫名,结束得也莫名。希望我们都在温情中醒来,打开阳台的飘窗,随机播放着歌谣,闻闻雨后的味道,在厨房里咕嘟咕嘟煮着红豆粥,面朝窗外来一场瑜伽的舒展。

絮絮的言语形容不了深深地隐痛,

打起着精神对抗心底激涌的暗流。

此去经年,你我或生白发,容颜沧桑,

隔着千山万水,不复相见;

至少此刻,你我依旧少年,眉目晶莹,

并肩坐于那散落梨花瓣的教室台阶上。

录入:中国水电五局  拟稿:丽水  来源:中国水电五局团委  审核:办公室  点击:279 次  更新时间:2020/6/2 11:1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