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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清明,桥下折柳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总归是要汇入山河的。

     ——题记

年前曾回去过一趟老家,北方一个普通的小镇,从车站驾车大概40分钟的车程,那天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给冬日输着温度的液,爷爷被大姑打理的很干净,穿的也很暖和,正坐在屋外小马扎上晒太阳,眼睛盯着路边干秃的柳树神色平静,大姑捧着蒸好的一笼菜结子,一口一口喂给他,老人用食很慢,细细咀嚼,吃的干净,并不邋遢,但是周身依旧散发着一种麻木的平静,他得了阿兹海默症,已经不大出人。

大姑告知,爷爷忘记了很多人和事,但是经常会突然念叨出声太奶奶的名字,惠芬。是了,这里是爷爷打拼大半辈子的地方,却不是他从小长大的家。人到中年后,山河入海流,大部分人的内心归于宁静或幻灭,都踏上了重返乡土和童年的追寻之路,实际上的或者精神上的。有人打探儿时玩伴的消息,从只言片语中拼凑二三人生;有人打点关系托人从老家寄来一箱苹果和半袋小米;有人临到末路,最想见的是一个土堆,在梦里出现过几十年,上面长了三棵柳树,那里是家,有母亲的家。

实际中的土堆上并没有柳树,只有零星茂盛的杂草和一块粗糙纹路的灰色大理石碑,红色的字,寥寥不过30字,却已然涵盖了一个人的一生。每年两次扫墓,一次是除夕日,一次便是清明,后者仪式更齐备些,瓜果糕点,纸马车轿,书信色纸,往往要拎上几大包。我至今记得,往些年,爷爷精神大好时,每至清明前几日,就紧张地关了自己的房门,不知道藏掩着什么,到了祭扫那日总能拿出厚厚一叠信纸,开头写着“惠芬”二字,奶奶说,那是太奶奶的名字,太奶奶总是让大家唤她的名字,说是好听。奶奶还偷偷告诉我们,爷爷关在房里是为了写信,一边写一边抹泪,克制着的呜咽,像是秋风闯过弄堂的回音,渗出一丝寂寥,年岁长些的中国男人连释放情绪也是一种艰难的躲藏,只能把心里的幼兽埋藏在关于“家”的符号之下,借着清明揭开封印。

上山扫墓,总是雨纷纷,不得不佩服古人对于节气的精密把控,对于“清明”的解释我最喜欢的是《岁时百问》的说法:“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最简单,也最纯粹,曾在墓前摆放糕点的时候我偷偷翻弄过爷爷的信纸,老式的白底红格子,用毛笔书写,爷爷写的一手好柳体,信纸上的字有的都晕染了,想来是爷爷深夜述情滴下的眼泪,墨水晕开,变成雾蒙蒙的蓝黑色,凸起的泪痕爷爷反复抚摸,有着人为的褶皱痕。不曾看信的内容,本着对老人的敬重,又偷偷放了回去。

照例是要折柳的,每年都会在入山口的大桥下完成,那里几十颗大柳树长得极好,枝条柔软有劲,末端够浸到河里,柳条青青,色彩鲜明,其色对应五行之中的木,有生发之气,清明靠柳于先人墓前,祈佑家族生生不息。折完柳,爷爷总会带着我们去大桥东侧的看山人的小屋子里呆上一阵,看山人是爷爷的老友,那座桥正是他壮年时参与修建的,后来所在单位效益不好,倒了,家里儿孙不争气,他还要出来谋事,听说这里缺个看山人,便毫不犹豫的来了,理由很简单,说是能看着自己修过的桥。

当时年岁小,不晓得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到现在参加工作也快满两年了,还是在水电的行业中,识得了各处知名的工程,也有幸到项目部见过那些以人力和技术对抗山川的人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晃眼间甚至可以追溯到建国初期万人齐挥锹的浩荡场面。在宣传通讯的岗位上,有幸采访过很多年岁很大的老水电人,关于参建的记忆从未褪黄,色常青青,那些工程项目的名字不只是一个称呼,在他们那里,是情怀,是故旧,是人事,是风物,是一段实实在在的人生,水电工程耗时久,不留神几年甚至十几年就嵌在了血肉里,功成之日,造福一方。

后来的清明,下的柳树在雨蒙蒙中依旧欲滴,静静伫立,柳枝下悠然流淌的水,亦波澜不惊。我跟随父亲从枝干间折下季春的柳条,沿着旧年爷爷的足迹,回到祖先那里,摆上瓜果物什,细细告知家事,柳条方在墓前,添了几分生机尚且活着的人们,已经故去的生命,在细雨中完成一次对话,起身从祖先那里走出来,不曾回头,也不曾放下,沿着爷爷走过的路途,不曾荒芜,如同山下的杨柳,岁岁常青。

看山人的小屋子还在,只是换了人,爷爷的好友在三年前就先去了,据说走的很安详,虽然操劳一生,但和亲手建造的桥陪伴完成了后半辈子,白天看着人和车在桥上通过,夜晚看着山和山靠着桥私话,所有的强大与脆弱都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陪伴中圆满和解,清洁而明净。

    又到清明了,雨意传达了下来,清明的路上,从不缺折柳的人,而折下的柳,亦不缺祭奠的坟。现在的爷爷已经写不了信了,也走不到太奶奶的坟前了,甚至已经彻底忘记了那些旧年的人事,但他还在念叨着“惠芬”二字,像针一样穿刺着时空,穿过的地方,是风的入口。

录入:中国水电五局  拟稿:棠梨  来源:中国水电五局团委  审核:办公室  点击:418 次  更新时间:2020/3/31 9: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