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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门口有一棵枣树

在我家楼宇门口,的确有一棵枣树,平白比鲁迅先生家门口的少了一半,略有失意。但转念一想,也算是有所牵连,不至于只剩得读其文的情分。

枣树并不十分年长,所称撑开的树荫仅能容纳楼上削瘦的李奶奶和她脚边的小黄狗,若是小黄狗不留神打个滚,身影便会暴露在北方干燥的阳光下,然后还得摸摸索索蹭回原处。时为九月,金黄的枣花在时节的交替中早已炸裂成青色的果实,潜藏在翠绿的叶下,稍不留神便会忽略了去,天地馈赠让红色从顶端逐渐蔓延整个枣身,凭添一抹粗狂的娇羞。

或许有人要问了,此处“粗狂”何解。汝不知世人皆言,一城一木。但这木却生了分歧,甲乙丙丁各执一词,皆言之凿凿,确可信据,就好似朱光潜先生在《谈美》首篇所表达的思想一般。与我而言,在北地,在山西,沙尘汇聚,汾河退散,记忆穿山过河追溯到原点,便只有那关乎枣树的印象。

不知你可曾见过冬日的枣树形貌,和黄土塬甚是搭配,光秃无一物,枝节生的粗粝,虬条呈萧条刚毅的灰黑色,光观其外状,犹如将南方的竹一节节打到骨折,扭曲歪斜,却不改其坚贞傲骨,只可硬折断,不能轻弯枝。

平日里与北地冬日灰蒙蒙的天地融为一体,直待大雪满枝丫,似是黑底白绒花。若非要讲究富贵,那它便是平常人家丰收庆余年的俗喜;若非要谈论清雅,那它便是江南古镇黑瓦白墙的映射。于雪压枝头的枣树相比,雪却输梅一段香的佳话怕是用不上了,因着在乡土的传承和民众的愿景里,平常即大美。

按陆佃《埤雅》云∶大曰枣,小曰棘。将这段话投放在三晋大地上,山下人家枣树栽,山头悬丛酸枣生,皆有刺针,都是在这恶劣气候里生存的一等一的好手。幼年长居外婆家的小镇上,从前街人家到后街小院,院落自要合乎主人家意趣,但将圈圈一套,交集只有一个,那便是枣树。

外婆家的小院有些类似四合院的布局,但相差还是有点远,院子很大,约莫一百平米。打我记事起,小院正中的那棵枣树便与房檐一般高,遮天蔽日般把这院落小小的四合天地填充满当,夏日有阴凉铺满地,冬日可选粗枝挂晒,再从树干的脖颈高度缠绕一根钢丝绳,横穿大半个院子,全年的晾晒便有了着落。

曾听外婆提及过这颗枣树的故事,是外公亲手栽种在第一个孩子(也就是我大姨)出生的那一年,1956年的春日,许是有着古人埋女儿红类似的心境,盼着儿女健康成长,如同枣树的顽强与生机。但也许蕴含着二老当年对于爱情的期许,原谅我贯长思维琼瑶,二老结契六十四年,未曾有过分离日,孕有五女一子,至今吵闹逗趣,扶持和乐,为我所羡。

每逢暮春初夏时节,桃李盛放,院子里的枣树也蓄满生机,黑漆漆的枝干间慢慢罩下一片粉嫩的新绿,颇有一种窥得天山童姥少女功法的感觉,一年一轮回。新绿降临,鸟雀自也跟来了,在外婆家居住时,总是伴随着清脆的鸟叫声起床,古老的生物钟唤起沉睡的人们,各家各户传出悉悉傘率的响动声,外公趿拉着鞋子打开外门,清晨雾气还没散,迎面凉意已先激,外婆把灶上储着的热水倒在盆里,白气蒸腾的散了满盆,显出一丝勃勃生机。

照例是要站在房廊下漱口洗脸的,牙粉里掺了薄荷,刺激的清凉顺着神经把还在迷蒙的眼神驱除,轮流洗罢,将残水泼在院子里,我便搬着属于自己的小凳子坐在枣树下,背诵着儿时功课《唐诗三百首》,和着外婆刺啦啦菜蔬翻入油锅的声音,以及不远处人家孩子们的哭声,妇人的责骂声,突兀又平和。

朝阳刺破浓雾,早饭便登场了,饭桌照例摆在枣树下,有时候免不了飘下几枚叶子的彩头,算是添头。寻常粥菜在姥姥的手中也余味十足,或许是天道对于老一辈辛勤劳动者的馈赠,还有故乡这味天然的佐料。如今美食的招牌遍地,我的胃却再也无处安放。就着热腾腾的馒头或是油条大饼,在大人们刨根问底的议论镇上的几桩花边新闻之际,我已然饭足,偷溜下桌,带着尚有余温的八卦去邻家找小姐妹玩耍,虽是年幼门牙漏风,但不影响女性对于八卦的本能觉醒。

晌午,卖凉菜的大娘推着四轮小车慢腾腾穿街驶过,车轮轱辘轱辘轧过坑洼不平的地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别担心,不会认错成后街卖炊饼老汉独轮车的声音。若有要待客或是改善伙食的人家,主人家便出了院门,站在石阶上和大娘讨价还价,遇着相熟的路人还要寒暄问好,说个笑话打个趣,夸声好看送颗菜,而这时,我也该回家了。

阳光穿过枣树如荫,照在青石板地上,泛起粼粼金光,若有清风微动,光点跳跃,和旁侧巷子里的鸡鸣狗叫声一样热闹,国人的午饭向来隆重,不是还能听到不知哪家大姑娘小媳妇放肆地大笑声,传到枣树下躺椅中闭目养神的外公耳朵里,惹得外公连连摇头,清梦破碎,又到饭点了。

生活往复,枣树四季,日子就在耳鬓衣袖间轻轻划过,虽不曾醉里论大道,但也曾醒时谈枣花,细碎平凡,韵味悠长,烟火气十足,这样的时光在我上初中之后便一去不回,但曾经发生过的故事都封存在了院中六十四岁大龄枣树的记忆年轮里,被忠实的记录着。

如今,外婆家一年一度的“打枣”活动也早已停止。随着早年老俩口入城居住,小院辗转租赁给他人,又决然闭户封存,朱红色的大门终年落锁,锁上落灰,人迹难寻。唯有那棵枣树随着时节,依然春生夏荣秋丰冬傲,风生水过,叶自成落,遵循着天地规律。

终有一日,我会叩开那扇幼时的门扉,和故人重逢。

录入:中国水电五局  拟稿:藏月  来源:中国水电五局团委  审核:办公室  点击:494 次  更新时间:2020/3/26 10:56:00